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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喻王-06】好日子(全)

 - 私設眾多,喻王領養設定。原創人物視角,原創人物篇幅眾多。

  -  OOC。OOC。OOC。請慎入。

  -  百日喻王DAY6。簡體版可走此→ 湯不熱

  -  今天(7/11)灣家有伴侶盟婚姻平權大遊行唷。


    好日子

 

  01

 

  傅重是搭紅眼班機回到B市的,出機場的時候他看了眼大廳時鐘,直指著四點三十。凌晨仍待班的計程車司機有不少,見他走了出來很俐落地給他提了行李放到後車廂。他向師傅道謝,上後座報了老家附近的酒店地址,便闔上眼睛稍作休息。

 

  他大學畢業以後去了S市上班,雖然跟家中二老一直都有聯繫,然而剛起步的那幾年實在撥不太出時間回家。傅重本科系學的是會計,淡季忙,旺季忙起來的時候更是沒得歇息,新人尤其操──後來漸漸能請年假,騰出的假期他買了機票回去,或與二老聊天泡茶,或是悠閒地開車跟他倆去附近晃悠──但跟待在S市的時間比起來始終是鳳毛麟角。

 

  他此次幾乎是剛結束了一個專案就卡著點訂了回B市的班機,所以也才在這麼奇怪的時間抵達,傅重怕這時點回家擾了二老清夢,還在S市機場等待登機的時候先上攜程定了酒店。估摸著抵達以後能睡上五六個小時,再回家去吃午餐。

 

  想到此行目的,他隱約但確實地露出了溫和的微笑。下意識地碰了碰放在右邊襯衫口袋的皮夾。

 

  ──他要結婚了。

 

  他滿足而喟嘆地想起這件事情,林茗的笑容跟想像中父親們會給予的反應讓他忽略旅途勞累的而有些雀躍起來。爸爸雖然從來不催促他這件事情,然而傅重知道他始終是特別喜歡孩子的人;於是在事先告知跟當面傳達驚喜之間猶豫了半晌以後他還是決定飛一趟北京親自告訴二老。林茗的結報時間比較晚,訂了兩天後的飛機。

 

  師傅連喊了他兩聲「先生?」傅重才注意到已經抵達,他從皮夾掏出鈔票遞過去,那師傅邊找零邊對他祝福旅途順利;傅重客氣地笑了笑,沒有特別說出自己其實是本地人。他拉著行李進酒店房間,幾乎是沾枕而眠。

 

 

  傅重轉開門鎖,老家開門以後會響起的音樂聲讓在客廳的喻文州先走了過來,一見他有些意外,很快地就露出笑意──「這可是驚喜。」說完又朝裡面喊,「杰希,你看誰回來了。」

 

  傅重低著頭笑。褪了鞋子。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句「老豆。」

 

  他的房間還是維持著原本的模樣,客廳過去以後轉角第一間。傅重先去房間放了行李;取了伴手禮──又走出去客廳,看見喻文州跟王杰希一人各坐著一邊沙發,都是精神俊朗的樣子。

 

  沒有開電視,音響放著巴哈的十二平均律。是老豆喜歡的片子,他小時候也經常聽。時近盛夏,空調開著,不遠處的落地窗洩漏幾許陽光。

 

  一片溫柔明亮。

 

  傅重走了過去,喻文州已經給他裝了杯冰茶放在桌上。他感激地道謝,先取了小盒的香水給了老豆──那是喻文州慣用的牌子,傅重每次從機場回來都會給他帶上一罐。又放了餅在桌上,剩下的一小紙袋子則是給王杰希的。

 

  「說了別花錢。」王杰希看到他揣在手裡的那袋東西先開了口。「回自個兒家還帶禮物。」

 

  傅重笑笑。「前陣子S市辦了茶博覽會,朋友要去,想著您喜歡就請他順便買了一些;說價格很好,品質也不錯,爸您看看合不合意。」

 

  他遞過去,那袋是杭州的龍井。王杰希端著看了看。「……這是花了大錢啊。」

 

  傅重知道這是爸爸高興的表現,也覺得買得值得了,笑意都藏不住。他們家真正懂茶的人只有王杰希,喻文州雖然也跟著喝,卻偏好再燻過的香料茶;傅重自己的口味跟著老豆,便也不懂這些──他朝著王杰希那裏討好地彎過了身,「不如一會兒飯後您泡來大家一起喝喝。鑑賞鑑賞。」

 

  王杰希說好,還看著茶葉;喻文州先笑道。「提到午餐,小重中午想吃什麼?」

 

  「您倆喜歡的都好,這裡什麼我都吃得高興。」

 

  王杰希說:「剛下飛機,大概累了,中午先隨便吃,晚上出去吃頓好的?」

 

  傅重點頭。「您們怎麼方便就怎麼著,就是回來見您倆。」

 

  「那對面那間清粥小菜了?」喻文州說:「長途跋涉,清淡點比較好入口。」

 

  傅重連忙同意。又聽兩老來回琢磨了菜單。王杰希說要點兩個辣的菜,喻文州軟綿綿地否決,說你這兩日咳嗽,先不吃那些。王杰希堅持已經沒事了。喻文州說就是不好。傅重見狀拿了菜單過來,不經意地開口說最近特別想吃清蒸魚。

 

  王杰希馬上寫了下來,一邊又問還有沒有想吃的。傅重見機不可失,點了三四個菜,是印象裡兩老喜歡又不膩口的。早先王杰希還吃的比較重口味,原本住南方的喻文州則吃的淡些──隨著年紀漸長,也為了健康,兩個人的口味倒都漸漸往簡單清淡攏靠。就是辣這件事情王杰希始終比較饞,傅重偷偷去掉了所有辣的菜色。

 

  他羅列了一番,見兩人點頭,站起身去打電話。轉進去廚房以前聽見王杰希在跟喻文州說那茶葉的來源跟特色,也喜孜孜地笑了。

 

 

  電鈴響起來的時候傅重抓了錢包要下去,王杰希已經站起身來按著要他坐。傅重還想說點什麼,就看見老豆朝他眨眨眼睛笑。說小重你來替我整理一下餐桌吧。

 

  說是整理,也就是放放餐墊,擺擺碗盤的事情。喻文州心情很好地又從冰箱裏拿了紅茶出來,倒了三杯。王杰希上來以後把湯湯水水放著,傅重一道道盛進盤裏。都弄好以後他們三個人分坐在方形餐桌的一位。這般端端正正的準備好好吃飯,對傅重而言也是很久沒有的事情了。

 

  「怎麼想到回來?」喻文州問。

 

  傅重聞言先鄭重地看兩位父親一眼。整了整臉色才開口。

 

  「我跟小茗想結婚了。回來問問您們兩位的意思。」

 

  喻文州啊了一聲,先笑著說太好了,恭喜。是之前那個S市的姑娘?

 

  傅重點頭。「林茗,跟我一塊兒在事務所工作的。」

 

  「春節時候寄了一箱橘子來的。」王杰希對喻文州補充,又轉頭對著傅重。「是太客氣了,你也沒攔著她。」

 

  「我跟她說您們喜歡吃水果,是她一番心意。」傅重說:「說了要您們別介懷的,那時候聽您倆吃得歡,她也很高興。我也有給她老家寄些薄禮的。」

 

  「你們都是特別好的孩子。」喻文州笑著轉了話題:「日子訂好了嗎?」

 

  「就是特意回來跟您們商量這事情的。」

 

  「我去翻翻黃曆。」王杰希說罷站起身,逕直往書房走了。

 

  傅重尷尬,都跟著起身要攔又沒攔住,訥訥開口:「……爸您悠著點,先吃完這頓飯。別忙。不急的。」

 

  喻文州倒是笑:「你由他去,他這脾氣,想到不做就吃不好飯。」

 

  「打算什麼時候結?現在六月,能訂的酒店最早也是十二月或明年初了。」王杰希拿著黃曆走回來,一邊看一邊問:「還是你們不請客?」

 

  「請的。應該選明年一月左右,我跟小茗想就訂結一起了,也省事。」

 

  「一起的話,還是在上海辦好?」喻文州說:「小茗是上海本地人吧?你們工作夥伴也在那裏,一塊請都不用舟車勞頓,比較方便。」

 

  「是怕上海您倆麻煩。」

 

  「你們主場,你們方便就好。甭管我們。」王杰希翻翻日子道:「一月八日,週六,又是好日子。不行的話再隔周日的十五也是吉日。」

 

  「真不行,紅字都是好日子。喜事嘛。」喻文州笑:「小重你問問親家何時方便,我們這都可以的。」

 

  「好的。」傅重說,一邊苦笑著對王杰希道:「爸您先吃飯吧。我就問問他們八號還是十五號方便,再知會您倆一聲。」

 

  「……杰希你再端著那書小重也吃不下飯了。」

 

  王杰希歉意地笑了笑,把書放了一旁重新舉筷。

 

  傅重簡單地說了他這幾個月在上海的生活,跟小茗兩個人怎麼說定了結婚的過程。其實在上海的生活不怎麼容易,可他淨挑好的說,有趣的、好笑的事情都講了不少,見父親兩人聽的津津有味他也多吃了兩碗粥。一餐飯是高高興興的。

 

  吃過飯以後他要老豆他們都去客廳休息,自己端了碗盤去洗。王杰希跑去書房拿了茶具出來,他擦乾手出去就看見兩個父親已經坐著喝了茶。茶果然是好茶,靠近了就聞到隱約的香氣,王杰希見他過來給他斟了一杯。

 

  「我們也該找個時間去拜訪親家嗎?」喻文州問。

 

  「那不急的。」傅重說:「倒是小茗後天會來給您倆打聲招呼。」

 

  「請她來家裏住吧?」喻文州說,想想又添一句:「不過也怕她來不自在。」

 

  傅重笑起來:「您倆不嫌打擾的話那來家裏是最好的,她也一直很想見見您們。」

 

  「幾點的飛機?」王杰希問。

 

  「後天四點半到,我會去機場接她的,您們別操心。」

 

  「恰好一起吃晚餐。」

 

  「上次我們去吃的那家片皮鴨挺不錯的?」喻文州想想說:「你還說下次小重回來再帶他一道去的。」

 

  「是挺好。」王杰希附和。又問:「小茗有什麼忌口的嗎?」

 

  「她有一點特別好,就是什麼都吃的香。不怕辣。不挑食。」傅重笑。

 

  喻文州也笑。王杰希已經拿了手機打電話訂位。傅重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見他的父親向餐廳字字清晰地說「是的,四位,敝姓王……」這個穩重溫和的語調陪著他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光陰──在那之後,也一直遙遙守候。傅重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看見老豆也朝著他眉眼彎彎。

 

 

  這些東西,構成了他對家最初的記憶與嚮往。

 

 

 

  02

 

  傅重是領養來的孩子。這在生物學上而言是一目瞭然的事實。

 

  然而他畢竟還是跟其他被領養的孩子有些許的不同。領養他的雙親是一對同性伴侶──還是在民法修正案通過以後馬上登記的同性伴侶,曾經都是名人,帶著中國國家隊得過世界冠軍的。喻文州跟王杰希出櫃的新聞在當時還占了很大版面,他們出櫃的同時締結了婚姻──簡直像在顯擺什麼似的。彼時剛修了法卻依然在民間充斥的反對聲浪很快興起了一陣撻伐。

 

  他們倆卻渾然不知,或是知道了也毫不在意,帶著正式配偶的名份在結婚屆滿第三年又去收養機構遞交了申請。新聞既出,與論譁然。

 

  ──他們居然還想要一個孩子。

 

 

 

  那一年傅重六歲。在寄養家庭之間輾轉了幾次,一直沒找到正式的收養者。他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偏偏右眼上有一大片黑色胎記,乍看之下幾分嚇人,於是運氣始終不好,卻也養成了溫吞穩重的個性。那天社工的阿姨心疼地捏捏他的臉,對傅重說,有一對伴侶想要收養你,我們仔細評估過了,是很好的人。但他們比較特別,如果你有不適應或是不喜歡,隨時打電話告訴阿姨好嗎?

 

  ──然後傅重第一次見到喻文州與王杰希。在一間布置溫馨的咖啡廳。

                                                                                                 

  一旁是兒福聯盟的輔導員,他熟悉的社工阿姨,他牽著阿姨的手走進去,就看見坐在布質沙發上面的兩個青年:都穿著西裝,見他們進來便露出了笑意,舉起手來打了招呼。親切友善的。

 

  即使是當時只有六歲的傅重都知道,為什麼當時社工阿姨對她說這一對伴侶是「特別」的。他木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能說什麼。然而其中一個青年先朝著他鼓勵地笑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不是一張特別好看的臉,但是帶著奇異的、溫暖人心的力量。軟軟儂儂的聲音。深棕色的、誠懇的眼睛。傅重不是被欺凌長大的人,寄養家庭大多也都待他很好,可那種好總還帶著一些終要離別的隔膜──就這個人,這一笑,這一句短短的話,他也能判讀出其中的真誠。

 

  「傅重。」他低著頭說:「師傅的傅,重量的重。」

 

  「傅重。」青年順著他的話鄭重地念了一次。「很好的名字吶。」

 

  「我是喻文州,」他停著眨眨眼,用手輕輕碰了碰旁邊的青年。「他是王杰希。」

 

  王杰希一直都認真地看著傅重,被點名以後朝著他笑了笑──王杰希看起來嚴肅很多,可是笑起來的時候也是真誠備至的模樣。給人難以言喻地、安心的感覺。

 

  「我們想要成為你的雙親,你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嗎?」喻文州對他說,傅重心底知道收養現在也只是走個過程,可是這個人的微笑跟溫柔的言語讓人有種真的被關心的感覺。他下意識地、真心地點了點頭。

 

 

  傅重曾經以為自己是沒有人要的孩子,才淪落到要給一對同性伴侶收養。然而喻文州跟王杰希很快讓他轉變了這樣的想法──也許他正是因為被授予了這樣好的雙親,過去才一直輾轉流離地等待──等待最好的。而且值得。

 

 

  喻文州喊他小重,說這樣親切。牽著他的手回去家裏的那一天跟傅重一起坐在後座。王杰希開車。喻文州見他不怎麼說話,也只是綿綿軟軟地做著自我介紹。他說他跟王杰希結婚已經三年,是以前工作的時候認識的。現在王杰希在NGO上班,喻文州在讀書。

 

  「我們倆昨晚討論了一下,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叫他爸爸,叫我老豆。」他說著說著朝傅重眨眨眼,講到老豆兩個字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老豆就是廣東話的爸爸。我是廣州人。」

 

  喻文州說完對傅重笑了笑。

 

  傅重跟著他的讀音模仿著說了一次:「老豆。」覺得有點不太一樣,又訥訥地再說了兩聲,卻越說越不對。喻文州又放慢速度地念了一次,他們這樣來回說了幾次,傅重才抓到了那個音,準確地說出來的時候看見喻文州鼓勵地看著他的黑色眼睛。溫柔明亮。

 

  王杰希在前座說:「這發得很好了,小重你別介意,粵語發音本來就不容易。」

 

  喻文州笑:「是,杰希到現在連『我鐘意你』都說不清楚。」

 

  王杰希透過後視鏡睨了喻文州一眼。沒說話。

 

 

  他們住的地方在文教區,環境清幽。是新建成沒有多久的房子,還有警衛。王杰希在地下室停了車,拿著傅重放在後車廂的行李──也就是那一小箱,喻文州則一直牽著傅重的手。家在十二樓,傅重一看見只覺得那是他所能想像的最接近家的空間。

 

  淺棕色的木頭地板,燈光偏暖,靠落地窗的地方擺著一對太師椅,中間的木頭桌子上紋著棋盤格子。液晶電視對面放了一組三人沙發,最後剩下的那側則是二人座,都是米黃色調,麻布質感。透明玻璃茶几上面放著一盆小小的蘭花。空氣裏面有隱約洋甘菊的氣味。

 

  傅重站在玄關,一下子不知道該不該踏進去。

 

  喻文州朝王杰希低聲說:「所以我說收拾太乾淨會給人壓力……」

 

  「……我也沒怎麼收拾,只是把電腦跟資料放進書房,拖了地,開了水氧機。」王杰希說了兩句也有點沒詞,最後一句話跟狡辯似的:「昨晚整客廳都是資料,不收拾的話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喻文州聽他最後半句都要吞下去。笑著說知道你辛苦,吻了吻他臉頰。

 

 

  傅重的房間是轉角的第一間。跟客廳連成一氣的淺棕色地板,一張單人床,木頭書桌,草綠色衣櫃跟床單。

 

  王杰希說:「布置的還很簡單,想著等你來了需要什麼按你喜歡的添。也不要都是我們倆的痕跡了。」

 

  喻文州跟著說:「今後也是你的家,要有點參與度才可以。」

 

  這兩位他要稱為父親的男人一直都是用著溫和平緩的語氣說話,說不出的好聽。

 

  傅重輕輕點頭。他本來是個小大人般的孩子,這一趟卻都給梗住了似的說不出話。好在喻文州王杰希都不逼他。喻文州溫溫柔柔問他能不能跟他一起收拾行李,傅重說好,他們打開那只小小行李箱,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來掛好。剩下來的是以前寄養家庭跟社工阿姨們給他的禮物,傅重躊躇了一下,還是一樣一樣放在書桌上面。又忍不住回頭瞅喻文州跟王杰希的表情。

 

  喻文州還是掛著那一彎淺淺的笑。王杰希很認真地在看他有沒有什麼缺的東西一會兒能去買齊。

 

  傅重安靜地、偷偷地把據說是媽媽的相框一起放在剛剛的書桌上。又回頭看了看他新的家人沒有變化的表情,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傅重沒有睡著。

 

  他洗過了澡,換上自己的睡衣,臨睡前王杰希跟喻文州跟他一起在客廳看了一部動畫電影。一看九點了,才催促著他去睡覺。

 

  「能一個人睡嗎?還是跟我們一起?」喻文州笑著問他。

 

  傅重看著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咬著嘴唇說。能一個人的。

 

  喻文州說好,王杰希正熱好了牛奶過來給他喝。傅重抓著杯子一口一口喝完了。王杰希只是跟他說慢慢喝,不用急。又站起身先去房間給他開了空調。他喝完了,杯子還拿著,王杰希看看空杯子取過去,說小重去睡吧,這我一會兒洗。

 

  喻文州跟著他進了房間,開了一陣子的空調,溫度正好。喻文州給他掖好了被子,點亮了小夜燈,低低笑著說了晚安才出去。床墊的品質很好,棉被有陽光曬過的氣味,也彈過,鬆鬆軟軟的。空氣裏面充斥讓人安心的薰衣草香。可是他睡不著。

 

  傅重閉上眼。又睜開眼。昏黃色幽暗的燈光,四面白色的牆。他們喊他小重,睡前熱牛奶給他喝,替他點了幫助入眠的精油,這個房間這棟房子還有在這裏居住的人都給人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而安心的感受。可是傅重睡不著。

 

  他把臉埋進被子裏。陽光的味道。這個房間聽不見客廳的聲音。只有門縫鑽入的一抹光。他過去時常一個人在房間入睡,他知道入睡的方法。他從一開始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喻文州,老豆。他忽然想起。又想。王杰希,爸爸。

 

  這裡是他的家。傅重想。這以後是他的家了。卻忽然哭了出來。

  他壓著嗓子,一點一點地哭出來,眼淚滲進去被子裏面,注意著沒有發出聲音。

  那時候傅重還太小,他無法分辨心裏面突然而至的感情是什麼,他覺得他被莫名的情感浸沒,填滿了他的心臟,淹過他的胸腔,一直竄出他的喉嚨,從他沒有辦法控制的眼眶中傾巢而出。一滴跟著一滴,一串跟著一串。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壓抑著的哭聲有沒有被聽見。然而他聽見了非常輕微但是確實響起的開門聲,他一動也不敢動,維持著姿勢,臉埋在被子裡。不知道是老豆還是爸爸,他坐在書桌的椅子上,一時半會兒沒有走。傅重忘記了眼淚。他沒有動。也不敢翻身。他聽見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在同一個房間裏顯得平靜而令人心安。

 

  傅重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一小塊被角,王杰希坐在書桌椅子上,拿著平板讀著資料。他沒有看著他。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坐在離他如此近的地方。他把被角蓋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跟著外面的人一致地,一吸一吐,進入了夢鄉。

 

 

  ──這以後是他的家。

 

 

    03

 

  傅重在機場見林茗出來的時候她還穿著背心跟短褲,就提著一個手提行李,還有一盒不知道是什麼──大概是禮物。傅重朝她招手,她遠遠地看見笑著小跑步了過來,吻了吻傅重嘴角,把林林總總的東西先放在了傅重邊上。

 

  「你跟……叔叔他們是約六點?」

 

  林茗提到稱謂的時候還是在爸爸跟叔叔之間躊躇了一下。

 

  「嗯。這裡過去大概三十分鐘左右時間,很充裕的,都還能先晃一會兒。」

 

  「那真是好險。」她笑起來。「我得去化妝室換套衣服,剛剛下班有些延遲,差點趕不上飛機,來不及先換上就匆匆來了。」

 

  「我覺得這樣也可愛,青春朝氣。」傅重說。林茗哎了一聲,不理他,轉身進去了。

 

 

  林茗套的是件鵝黃色洋裝,看起來特別端莊,換了高跟鞋,還上了點淡妝。傅重見她這大陣仗一方面覺得累著她了,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對她的這般重視感到可愛跟滿足。林茗出來還有幾分侷促──她平常是不大這樣穿的,傅重連說了兩聲好看,在她走過來以後牽過她的手,又忍不住靠著她說了一聲謝謝。

 

 

  他們倆到餐廳的時候是五點五十分,服務生說王先生已經到了。拐個彎進去的小包廂果然看見王杰希跟喻文州坐著等他們,正端詳著菜單。一聽見開門聲兩個人都抬起頭來,外交擔當的喻文州笑著說先坐,傅重給林茗拉了椅子,等她坐好自己也就一旁坐了下來。

 

  這餐廳傅重以前也沒有來過,乾淨雅致,不過份富麗堂皇的這點特別好。他先開口作了中介人:「爸,老豆,這是小茗。」他想想笑著多說一句:「我未婚妻。」

 

  林茗橫他一眼,端端正正地躬了身。「我是跟傅重一個公司的林茗……還讓長輩接風什麼的,太不好意思了。」

 

  這是林茗第一次見到傅重的雙親。她一直知道傅重的家庭比較特別,傅重也沒打算瞞她,很以自己的家庭為傲。他平時說著的「老豆」跟「爸爸」這樣出現在眼前,林茗覺得自己心底比起因為不被喜歡而緊張,更不如說是有點見到偶像的感覺。

 

  即使是他們這個世代,同性結婚合法超過二十年,身邊的人也已經不把同性戀與同性婚姻當作洪水猛獸──可多少在細微的地方都還有些隱約的偏見。就這一點而言,林茗不敢想像在二十年前又會是怎麼樣更加惡劣的光景。然而傅重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了,而且聽起來有一個非常美滿的家庭,一直讓她有些尊敬與好奇。

 

  她拿出準備好的禮盒,雙手送上去的時候,王杰希朝傅重說了話。

 

  「你又讓小茗破費。」

 

  傅重陪笑。喻文州倒是高高興興地收了下來。「太貼心了。」

 

  王杰希回過頭來對著她說了謝謝,露出了混著埋怨跟寵溺的表情。

 

  「當自己家,難得來一趟還帶伴手禮是見外了。」

 

  林茗只是笑著說好。

 

  喻文州與王杰希跟她想像的有些不同,卻又微妙地符合。席間他們聊的都是一些最近的時事,傅重會溫和地說上一兩句話──但大致上仍然是由兩位長輩控制話題的行進。林茗很快發現了傅重一直以來給人如沐春風的天賦是從哪裡來,喻文州跟王杰希都是非常照顧身邊人感受的人,即使是作為話題的引導者,也只讓人覺得舒服,不會有侷促跟不安,也從來不說令人尷尬的話題。

 

  喻文州親切一點,語言跟態度都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溫潤;不擺長輩架子,但對傅重給他夾菜、倒茶水這些事情都是笑著說一聲謝謝,也不會特別推拒。王杰希則更像個長輩──他不讓人照顧,也不讓人服務,一直在給傅重跟林茗兩人添飯添菜處處留心了,倒是讓林茗不好意思的頭都抬不起來。

 

  可事實上林茗覺得這個對比有點好玩,兩個長輩分別是不同典範,但都很好。而總是叫著要她跟傅重自己吃──連傅重都不讓給他服務的王杰希,卻唯一樂意喻文州給他盛飯盛湯,林茗想這大概也算是一種獨特的秀恩愛方式──正好看見喻文州替王杰希加了茶,跟她對上眼眨著眼睛笑了笑。

 

  ──這樣的一家人。

 

 

  後來兩天林茗都住在傅重家。作息規律,十一點多睡覺,八點起床。傅重原本的房間是單人床,所以他們倆反而一塊兒睡在有雙人床的客房。兩老不一定在家,王杰希還沒有退休,早上八點就出門去上班,喻文州則常常在書房不知道弄些什麼。對林茗而言也是好事,比較自在。傅重早上帶她出去轉轉,晚餐時間他們倒是一定回家,喻文州興致好的時候會煲湯什麼的,或是叫樓下的小店外賣。

 

  傅重跟她提起結婚的事情,說不如就在上海辦。林茗最初拒絕,說這樣對你們家兩位不禮貌。還是傅重列著點一條一條跟她軟軟地分析利弊才叫她接受。他說妳看我們工作也在上海,妳老家也在上海,不論是請同事還是老家親戚都方便些。我父親他們也正好能去上海附近玩一玩,這些年他們也很少去南方了。林茗才勉為其難地點頭。

 

  兩個長輩遠比林茗所以為的更加和藹,晚餐過後她會跟著傅重坐在客廳,看王杰希泡茶。林茗自己父親也喜歡喝茶,所以還能說上一兩種茶葉的名字跟風味。她那時候一看見王杰希拿出來的普洱包裝,沒忍住地啊了一聲,傅重不明所以,她也只能不好意思地說,您泡這茶給我喝委實太奢侈了。

 

  那是90年代初期的茶,特色是白色包裝上會蓋屬於香港南天公司的紫紅色章印,章紋是個天字,所以有個雅致的名字,叫紫天,在普洱茶友間很有些名氣。林茗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父親一直很想買來喝喝看。她之前也委託認識的茶行找過,但年代太久,很多人都是自己收藏,始終買不到──這一下忽然看見,都沒忍住訝異。

 

  陳年的普洱帶沉鬱的香氣,深褐色的茶湯。林茗很端正地拿了杯子起來,歲月沉澱過的味道。質樸而且溫潤,不是一般茶帶來的清香,而是更為深厚──卻又清澈的口感。那是只有長時間的等待才能夠透出來的味道,成熟而迷人,內斂而優雅。

 

  「回去家父知道我喝到了紫天,肯定都要嫉妒地三天不跟我說話了。」林茗放回了小茶杯,一邊笑道:「真是太感激了。」

 

  「文州跟小重都不懂茶,妳多喝兩杯。」王杰希看她這個反應很高興。「是好茶。」

 

  「喂,」喻文州笑:「我還記得這分明是我倆一起買的。」

 

  「是,」王杰希說:「小重來家裏那一年。」

 

  「……我自己都不知道。」傅重倒是驚訝。

 

  「那時候申請了領養,還在等核准的文件批下來。兒福中心打電話來的那天,正好茶行的也說杰希委託他們找的茶找到了──就是這兩餅紫天。」喻文州回憶:「是同一天,我拿著手機跟兒福中心講電話,杰希則跟茶行。」

 

  王杰希說:「所以我價錢都沒問就答應下來了。只想著掛電話問問兒福那裏的結果。」

 

  「結果是批准了。」喻文州笑:「那天晚上我跟杰希先去了茶行領了餅,又去附近不錯的餐館吃了頓飯慶祝。我問他要開那茶餅喝嗎,他想想說不。」

 

  話到了這裡喻文州停了下來,看看王杰希。

 

  王杰希則給傅重林茗添滿了茶水。

 

  「知道女兒紅嗎?」

 

  「知道。」傅重說,然後哎地笑出來。恍然大悟:「──這是我的女兒紅啊。這該叫狀元紅的。」

 

  喻文州笑著不說話。 

 

  「今天是特地替小茗開的。祝福你們。」王杰希端起茶杯道:「還有一餅,過兩天你們一起帶回去,看送給親家還是結婚那天喝。」

 

  「……您們留著吧,這太貴重了。」林茗趕緊說。「太不好意思了。」

 

  「就是給小重留著當賀禮的。」喻文州說:「杰希稀奇古怪的茶人家也送了不少,這餅也夠他喝一陣了。」

 

  「令尊也喜歡茶,是難得的緣分。帶回去跟他分享分享。」

 

  傅重捏捏林茗掌心,代她道謝。

 

 

  他們離開B市的那天是晚上的飛機。傅重說了好幾次不用送,王杰希喻文州跟他倆吃完晚飯還是一道去了機場。他覺得自己多大人了,可是入安檢以前看見兩人漸漸走遠的背影也覺得心暖暖的。

 

  「我覺得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是你了。」林茗說。他們坐在候機室裏面,看著落地窗外的飛機。「好感激呀。」

 

  傅重笑了出來:「什麼?」

 

  「爸爸跟老豆,真的都是特別好的人。」她說著牽起傅重的手,眨著眼睛看他。「感激你在這樣的家庭長大,變成了這麼好的人。然後遇見我,願意跟我結婚。」

 

  傅重看著林茗那雙黑色眼睛,裡面重重疊疊溫柔的光影。他靠過去吻她唇角。

 

  「我才感激妳喜歡這樣的我。這麼重視我的家人,這麼喜歡我的家人。」

 

  他停了一停。

 

  「知道妳也喜歡我的家庭,真的,特別好。」

 

 

  04

 

  在傅重記憶裡面最不可忘的一次家長會是在他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那時候他已經完全把老豆跟爸爸都當成了家人,幾乎都忘記了這兩個人的伴侶關係在世俗的眼光下有多麼特別──他們所建築起的這種家庭關係在一般人看來又有多麼不可思議。他的緊急聯絡人上填的是喻文州跟王杰希,關係都寫著父子。

 

  同學說「我的父母」;傅重說「我的父親們」。

  他不管別人怎麼看,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本質上是有點倔的人,認定了就不會輕易放手,喻文州跟王杰希待他真真好,他便也不曾覺得這樣的關係又跟一般的父母孩子有什麼不同。

 

  喻文州還在北京一間大學念研究所,平常在家讀資料,王杰希則晚餐時間才會回來。所以一般都由喻文州處理跟學校的溝通──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傅重是個好孩子,作業總是早早完成,學習上也沒有什麼困難,禮儀良好,不滋事──他每天要做的也不過就是在聯絡簿上簽名而已。

 

  那是一個周五,學校的家長觀摩日。王杰希要上班,自然由喻文州作了代表去。喻文州沒有特意打扮,穿著襯衫卡其褲,然而他本來就年輕,長相又親和──在一群母親中格外顯得突出。傅重表現得很好,被點名答的幾個問題都井井有條,喻文州向著偷偷往後瞅了一眼的傅重笑著點頭。

 

  下午時間孩子們去外面上體育課,家長則留在教室裡跟導師開會。帶班的溫老師是個年輕女孩子,說話都還有些緊張。簡單地報告了整學期的課程計畫,又針對幾個孩子的優良表現做了鼓勵──傅重是被提及的其中一個,喻文州說謝謝。

 

  這個看上去教養良好、溫潤可親的青年連聲音都好聽。

 

  一位母親忍不住問:「您是傅重同學的爸爸嗎?」

 

  喻文州說是的。這一聲是的讓身邊有些譁然。卻也沒人真提問,幾秒鐘過去,才出現一句:「……那傅重同學是跟母親姓?工作比較忙?」

 

  喻文州笑起來:「不是,我們是同性伴侶。小重是我們領養的孩子。今天他上班,所以由我代……」

 

  ──「不要臉!」

 

  他的代表兩個字都還沒有說完,坐在對面的一個母親已經拿了玻璃水杯往他這方向砸。隔著距離,所以失準沒砸到臉,只是一身水。喻文州甚至還帶著餘裕地想,還好是夏季,冰水砸在身上倒也沒有什麼實際損害。

 

  丟了水杯的人還在大罵,聲音越提越高。其他人早已慌了手腳,坐在那人旁邊的幾個少婦先拉著她避免了更進一步的行為。年輕的溫老師更是嚇得都忘了說話。整個空間只剩下謾罵聲。反而是喻文州鎮定地笑了笑。

 

  「沒事的,只是水而已。」他忽視謾罵,站起來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杯子,輕輕放回會議桌上。「能借一下洗手間嗎?」

 

  溫老師趕緊站起身說好的,其他母親圍在那人身邊勸解。她領著喻文州走了出去找了一個中年女教師說明了情況,嘴上也止不住的道歉。那位中年教師──鄧主任──看起來很理解,從櫃子裏取了一件新的紀念T恤跟褲子朝喻文州說:「您先用這個換下那身濕衣服吧,發生這種事真是非常抱歉。我去看看情況該怎麼處理比較適當。有什麼需求您儘管跟溫老師說。」

 

  她說完話朝喻文州深深鞠躬,又對溫老師吩咐了兩句。

 

  喻文州在洗手間裡換掉了一身濕衣服,穿上紀念T恤跟短褲他都覺得自己有些佯裝年輕的好笑。他開了門出去,溫老師看起來也無暇對他這一身裝扮做出評論,侷促不安地又連說了兩三次真的非常對不起……

 

  喻文州說:「您不用太介意的,剛剛那樣的情況您也來不及阻止。」

 

  他停下來,笑了笑。「這樣的事情我也很習慣了。」

 

 

  他們倆走回去會議室的時候場面已經控制下來。剛剛特別激動的那位少婦已經被請離開了現場,只剩下兩三個家長還坐在位子上。傅重也在裏面等他。一見到他換的那身衣服,連笑也沒有,就只是抿著唇。

 

  「老豆……」傅重跑過去說了話,又很快地吞了下去。咬著嘴唇,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喻文州由著他牽,蹲下去用另一隻手抱著他。

 

  傅重捏著他的手。忍著沒有哭。他剛剛在操場上面跟同學玩球,到一半的時候旁邊的小樺忽然啊的一聲說那是他媽媽跟鄧主任,就在走廊上。他跟著小樺靠了過去,小樺正要撲過去打招呼,他媽媽先驚叫出來,指著傅重,想想卻跺了跺腳沒說什麼。

 

  ──傅重就那樣傻站著。看小樺被他媽媽氣沖沖地拉走。

 

  主任蹲下來跟他說不要介意。他其實也不知道要介意什麼,甚至也沒有任何介意的感覺。儘管他能體會撲面而來的敵意,卻也無法理解那敵意背後所蘊含的意思。傅重跟著主任回到了會議室等老豆,他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被帶了過來,抵達了才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

 

  他牽著的手被老豆回握,然後被納入了懷抱。乾燥的、溫暖的體溫。他緊緊地圈住,咬緊了嘴唇。他不肯離開懷抱,足足埋著臉又抓著那溫暖體溫十幾秒才放手。眼淚沒有掉。終於抬起來就看見老豆彎著眼睛對他笑,裡面都是明亮的溫柔。

 

  老豆說,讓小重你久等了,去吃冰淇淋給你賠罪,你要跟爸爸保密啊。

 

 

  他們在轉角的甜品店吃芒果口味的冰淇淋,一大盆,老豆也跟著吃了好幾口。冰淇淋是平常爸爸不讓他吃的東西,說是晚餐前不能吃甜點,分明是難得的奢侈,傅重卻有些食不知味。喻文州倒是一直都微笑著,看他悶悶不樂還又挖了一大杓給他,看傅重好容易塞進去,腮幫子都鼓滿了。

 

  喻文州問:「小重不開心?」

 

  傅重搖搖頭。又點點頭。點完低下頭去。

 

  「小重。」喻文州喊他名字,一直等傅重抬頭看著他才又說話:「我愛你,也愛爸爸,而這件事情跟其他人怎麼對待我們都沒有關係。」

  「吶,我因為愛你們而覺得驕傲。」

 

  傅重想說話。可是到最後也沒說話。他看著喻文州溫柔的笑意。

  這是他的老豆。溫柔卻比全世界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強大。

 

 

  他們回家以後王杰希已經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面讀新聞。看見喻文州的時候幾不可見的挑起了半邊眉毛,卻只是說了一聲回來了。王杰希一早弄好了晚餐,都擺在廚房裡,只要加熱就可以。海鮮義大利麵跟羅宋湯。

 

  他催促傅重去洗手,喻文州則進房間先換下那一身太可愛的衣服。他們優哉游哉地一起吃完了飯。傅重在客廳茶几上寫作業;喻文州跟王杰希坐在沙發上面聊天。背景放著布拉姆斯的降E大調間奏曲。

 

  「下午的時候,有家長問我小重是不是跟母親姓。」喻文州說。

 

  「哦?」

 

  「……我說不是,我們是同性伴侶,小重是領養的。結果給對面的家長潑了一身水。」

 

  王杰希盯著喻文州看了看,確定真只淋了水。「所以才穿著那套衣服回來。」

 

  「嗯。像年輕了十歲。」

 

  王杰希笑出來。不接話。

 

  傅重坐在那。聽兩個父親談論下午的事情。他本來以為爸爸聽見會有更加激烈的反應,或是老豆會說出自己抱著他差點哭出來的丟臉事情──然而都沒有。他寫著字。想起吃著芒果冰的時候老豆對他說的話。心裡面那一點莫名的委屈跟難過好像也被洗滌得一點不剩。

 

 

 

  後來年紀漸長。升上中學以後傅重也曾經在學校裏因為特殊的身分──加上臉上的胎記──被欺負過幾回。最開始是課本被塗了,桌上被寫了難聽的話。他拿著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心中卻意外平靜無波。

 

  最嚴重的一陣子班上帶頭的孩子王指著他的臉笑:「同性戀養的孩子,我媽說這是會傳染的,臉上才會有標記,提醒大家不要接近他。」

 

  他的課本被丟到垃圾車裏,去找已經找不到。他淡定拿零用錢重新買了一本,隔日又被丟掉。來來回回丟了三本。傅重實在沒錢了,晚餐以後問王杰希能不能跟他預支下個月的零用錢。王杰希看起來高冷,事實上比喻文州更加縱愛他。可聽見這要求還是有些訝異,問他為什麼缺錢。

 

  傅重說,他想參加社團,要繳社費。兩百塊錢。

 

  王杰希聽了說好。就從錢包裡拿兩百塊錢給他。

 

  傅重拿了錢,聽王杰希說參加了就好好玩,捏著那兩張鈔票回到房間都還想著爸爸的笑。這第一次的說謊讓他遠比被欺負的時候都覺得更加難受。

 

 

  紙包不住火。王杰希很快發現不對。真相揭開的那天傅重捏著書包站在客廳都不敢說話。王杰希面色凝重,盯著他的課本上被寫的各種辱罵,一語不發。連一直都是笑著的喻文州都難得地不笑了。

 

  王杰希翻完了整本課本。放在桌上。他長得嚴肅,生氣的時候看起來格外嚇人。

 

  「多久了?」

 

  傅重思考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問什麼。「……這兩個禮拜才比較過分。」

 

  「『比較過分』?那比較不那麼過分又多久了?」

 

  「開學開始。」傅重說完垂下頭,都不敢看兩位父親的表情。「對不起。」

 

  「你是應該道歉,」喻文州說:「怎麼能瞞著我們。」

 

  「……對不起。」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然後他聽見王杰希嘆了氣,聲音都軟下來:「……忍了這麼久。辛苦你了。」

 

  傅重咬著嘴唇不說話。這是他一直以來遇到不安的習慣動作。他當然知道爸爸跟老豆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氣──而是氣他不好好照顧自己,不肯告訴他們遇到的困難。可即使是這樣他們還是心疼他。還是捨不得他。他鼓起勇氣上去抱了爸爸一下,又抱了老豆一下。

 

  「……我只是不想向他們妥協。」

 

  他一字一句說出來。

 

  「向您們撒嬌就像輸給了他們一樣。」

 

  他忍了很久的眼淚還是沒有忍住。沿著臉頰掉到地上,他不敢抬頭。不敢動手擦。喻文州發現了,湊過去輕輕抹掉他的眼淚。抱著他。

 

  「杰希你說他這倔性子像誰?」

 

  王杰希也靠過來,傅重一手環著一個。他啞著嗓子。心裡面卻是滿的。來來回回地都是當年喻文州在芒果冰店裏面對他說的那一句話。

 

 

  ──我以愛你們為傲。

 

 

 

  05

 

  傅重剛回到上海的那陣子確實是有些兵荒馬亂。

 

  連請了四五天假,積著的案子不少,他排定了行程表一件件解決;林茗狀況比他好一些,但也是忙,連著一個禮拜都是加班到十一點才回去。他們一個公司,林茗比他早半小時完成進度,就抓著時間研究了餐廳跟喜餅請帖樣式──也就是看看打發時間。等傅重也打卡了他們才去對面小店吃點夜消一塊兒回家。

 

  他們在上海這小房子是租的,特別不容易。其實林茗老家在本地,父母經商,家境挺不錯──不過傅重林茗都有些犟,不肯拿父母的錢。會計業忙歸忙,薪水還是可以的,公司供餐,工作忙碌之餘他們沒有什麼額外開銷,這五年下來也小有積蓄。

  這筆積蓄現在正好就成了他們的結婚基金。

 

  直到他們倆這段比較忙碌的時期都過去了以後,傅重陪著林茗回了一趟家裡。林茗不讓傅重買禮物,他還是帶了一小盒雞精過去──加上王杰希喻文州給他們帶回來的的那餅紫天,林爸爸笑得都合不攏嘴。

 

  傅重禮儀良好,說話客氣,特別得長輩緣。那天原本是簡單拜訪,還是在兩個長輩堅持下吃了頓飯。席間他問了一月的兩個日期,最後敲定了就在一月八日辦。臨走前林家父母拿了茅台出來要傅重帶著,傅重趕忙說不用了,他也不太能喝。林爸爸打消了念頭,卻也直說著要找時間好好謝謝親家們。

 

  他倆回到家裏,林茗去洗澡。傅重上網找了幾間酒店,把清單列了列。林茗洗好澡出來看著寫好的餐廳名字也跟著刪刪寫寫。

 

  「我想……我們就不設禮金臺了吧?」林茗問。

                                                           

  「啊、是。」傅重說:「就請比較親近的親友,簡單隆重就好?」

 

  「嗯,挑菜色好,場地舒服的,不重裝潢。」林茗想想加了句:「不要燕窩魚翅。」

 

  「不要燕窩魚翅。」傅重同意。

 

  他們倆研究了一番,就著預算選了幾間不錯的。謄在行事曆上要一一去預約試吃。兩人本科系是會計,分配預算這種事情特別上手。林茗又打開了喜餅網頁,說已經想好了要訂哪一家餅送人。喜憨兒麵包坊。傅重順手抄了下來。再接著討論其他零碎小事,等到列完整張清單也已經將近十二點。

 

  林茗打了個哈欠。傅重推推她:「吶,先去睡覺。」

 

  「……你也睡。」

 

  「我再確定一下菜單,澡也沒洗呢,洗過澡就去睡了。」

 

  林茗鼓著臉盯著他,傅重給她弄得不自在,苦笑道:「好啦,就去洗澡。妳先睡。」

 

  他滿意地看著林茗慢悠悠地晃進去房間。

 

 

  其實婚宴準備起來是很繁瑣的事情。他們都是崇尚簡單的人,卻又覺得這婚宴一定得辦。連試吃了好幾間餐廳,最後看上了市中心一間婚宴會館。小倆口拿著菜單先徵詢了岳家意思,得到同意以後傅重晚上在QQ上也傳了一份菜單跟地圖回北京。

 

  那方停了一陣子,然後直接撥了通視訊電話過來。

 

  螢幕彼方是坐在老家客廳沙發上的喻文州跟王杰希。

 

  「時間決定了?」王杰希問。

 

  「正準備和您們說這事呢,預訂了明年一月八日。」傅重說:「就是要勞煩您們先看看這菜單跟餐廳有沒有不適合的地方。」

 

  「剛剛讀過了,地點好,菜色也好。沒什麼問題哪。」喻文州說。

 

  傅重笑了笑。「那太好了,明天我就和小茗去下訂。」

 

  「我們是不是也該準備些什麼?」喻文州問。

 

  「得去打聲招呼吧。」王杰希也說。

 

  「您們要來一趟?」傅重說,看著兩個父親的表情也覺得沒必要阻止。「那我去問問岳家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王杰希說好。他們又閒聊了一會兒就也催促傅重去休息。

 

 

  提親、聘金、迎娶──這類的觀念現在是已經有些過時了,對一些比較激進的人而言,甚至說出來這些詞都帶點冒犯。儘管遵循著這個套路的人依然有。傅重意識到父親們也始終仔細地揀選不使用這些用語。這點讓他有些感激跟驕傲。

 

  他們這還是個比較尷尬的時代。舊觀念逐漸遠去,新觀念尚未形成──這些古禮帶著強烈的父權色彩,但遵循與不遵循又往往彷彿踩在尊重不尊重的線上。進退兩難。

  好在雙方長輩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

 

 

  王杰希跟喻文州到上海的那一天遇上了大雨。

 

  傅重在機場等著,邊想著還好開了車來,否則這雨下起來可是不好招計程車。他跟林茗租的房子小,沒有客房,於是預先給兩個人訂好了酒店。酒店在豫園附近,再過去就是外灘,傅重是盤算著這樣晚上兩老倘有餘暇還能看看夜景,散散步。

 

  電子佈告欄上顯示飛機抵達沒過多久王杰希跟喻文州就走了出來,都只背著隨身的背包──看來是連託運行李都沒有。

 

  他和林茗一早討論過晚餐要吃什麼,最後敲定一間近年來挺出名的創意料理──陸家嘴附近就有分店。他們吃過幾次覺得口味不錯。缺點是沒得訂位,於是林茗先去了餐廳排隊,讓傅重自個兒來接機。

 

  餐廳小小的,裝潢雅致,價位合理。甜品特別有名。王杰希還吃了兩道。

 

  吃過飯以後雨也停了。喻文州說走一走吧。

  八月的夜晚本應帶點暑氣。可是剛才那一場大雨硬是把天空跟空氣都洗得乾淨清新。他們沿著南濱江的步道走,陸家嘴的對岸就是最出名的外灘景致,流明在江上浮浮盪盪,一消一長,彼岸暖黃色燈光映襯一整排老式建築透出別樣的情趣。

 

  南方濕潤。北方乾燥。連空氣都像帶著不一樣的濃度。喻文州跟王杰希,他的老豆與他的爸爸,一直都牽著手。在上海夜色的流光溢彩裡面連兩位父親的背影也多了三分溫柔繾綣的味道。

 

  傅重微微笑,林茗的手躺在他的手心。他們一步一步踩在兩位父親的背影中。

 

  ──像能這樣跟著他們的腳步,一起走過這一世一生。

 

 

  隔日中午他們約了岳家一起吃飯。

  餐廳是林父決定的,說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傅重本來是有些緊張,忐忑著會不會去了什麼太過高級的地方反倒不自在,也不好意思。林茗倒是笑著跟他說不用擔心,爸爸媽媽是把你們當親家了,不走應酬那套。

 

  林茗給了他地址,說就在地鐵站附近,不好停車,可以的話看是招計程車或是搭地鐵去。林茗自己早上先回家裏跟爸媽一道兒,傅重則聽從建議乖乖帶著父親們去了地鐵站。一直到站在售票機前傅重才恍然大悟岳家父母細心的地方──都在一條線上,換車都不用。

 

  十五分鐘的車程。出了地鐵再往外拐走個十分鐘就看見招牌。傅重看見招牌的時候鬆了口氣──是家很小的店,還開在小路裡,一不小心就會錯過。真真是不講排場,純粹的私房菜。他們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喻文州說是他們沒算好,太早進去反而失禮,他們就在附近繞了繞。

 

  那一條街道特別美,兩排種著的梧桐蓊鬱蔥籠,在頂端近乎成交錯環抱的姿勢,樹葉縫隙中陽光斑駁灑落,於是即使接近正午也不顯熱。平常日的中午時間,又不是特別出名的景點,人不多,更有幾分閑靜的從容。他們隨意晃了晃,直到傅重的電話響起來。

 

  小餐廳裏面空間逼仄,他們訂了裏面唯一一個小包廂,包廂內也依然有些侷促。然而一看就知道生意是真的好,兩層樓的店舖座無虛席,出的是上海本幫菜。

 

  林明的父親有生意人特有的圓融,一見王杰希跟喻文州就跟他們親熱地笑著握手。

 

  「小女去北京太受您們照顧了,還帶了那紫天回來,都不知道怎麼答謝。」

 

  「外子特別喜歡茶,您們看他女兒都取了茗這個字。那天小茗帶小重回家,從包裏拿出那紫天他眼睛都瞪直了。樂不可支。」

 

  「這茶本是為了小重買的,那天聽小茗說您們也在找這茶,真覺得是緣分。」王杰希說:「都說天下有一人為知己,可以不恨。紫天這是找到知己了。」

 

  他們四個人都笑起來。林父取了菜單過來,先點了幾個招牌菜。林母則拿著菜單問他們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或是忌口的。喻文州說他們什麼都能吃。倒是特別期待這樣小店裏面內行人推薦的菜色。

 

  林家夫妻聽了只說這間雖然看起來簡樸,菜是真的好吃。便兀自張羅起來。

 

  傅重跟林茗一直沒怎麼說話,兩邊長輩都有些自來熟的意味,他們也不需要說話。他們原先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問些婚宴上兩邊是否有什麼顧忌跟要求──未料──其實也在情理之中,四位長輩都表示沒有意見,年輕人的事情自己高興就好他們只負責出席。一頓飯下來真提到結婚的時間就只有林茗主動問起的那十分鐘。

 

  然後林父跟王杰希開始聊起茶來。林父還特意帶了一罐鐵觀音來回禮。是那一年的得獎茶,王杰希一看就知道好,直說不好意思──兩個人又談近幾年的茶葉市場價格,投機得很。另一邊喻文州則跟林母說起古典樂。他尤其喜歡巴哈,顧爾德的郭德堡變奏曲1955年的版本跟1981各有趣味。

 

  傅重跟林茗兩個人反倒像是誤闖了某場社區聯誼會的年輕人。他倆對看一眼,笑出來。也自在地聊起天來。

 

  由林家指定的餐廳菜是真沒讓人失望。鹹雞、蟹粉芙蓉、紅燒肉……上海菜其實有些鹹,正好配飯。都是風味獨特又讓人停不下筷的料理。最具特色的是甜品,有個瞧著就要人融化的名字,甜在心。紅棗夾著麻糬,甜而不膩。

 

  一餐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結束時兩家竟然還有些依依不捨的意思。喻王兩人由著林家夫婦買單,嘴上也堅持著下次務必也到北京來讓他們招待招待。都口頭答應下來。

 

  林茗送父母回去;傅重則跟父親們慢悠悠走回去地鐵站。

 

  「一看這樣的家庭,就能明白為什麼小茗的個性好。」王杰希說。

 

  「是呀。」喻文州說:「有禮又親和,真不容易。」

 

  他們不知道林茗那一邊也在討論。

 

  「……見微知著,妳看王先生喻先生那樣子就知道小重讓人放心。」林父說。

 

  「小重本來就叫人放心。」林母糾正。「但他們真是一家都好。」

 

  「我原先也不能說是沒有些成見。」林父說:「倒是得承認自己偏狹了。」

 

  林茗抓著母親臂膀又過去勾著父親。「我就說您們該放心的。我看人特別準。傅重是萬裡挑一的好人,他老豆跟爸爸更是特別好。」

 

  她看見父母點頭同意。也覺得放下心中一塊石頭。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她的家庭能夠喜歡她愛的人的家庭,是多麼不容易的幸運。

 

 

 

  06

 

  傅重高中讀離家近的一所挺不錯的學校,勝在校風自由──他過去習慣回家吃晚餐念書,後來加了學生會跟服務性社團,經常忙。最開始有些時間管理上的問題,一連兩三周都弄到十一點多到家。他轉開門鎖總看見王杰希喻文州還坐在客廳聽著唱片等他。他們始終沒說什麼,見他進門只是笑笑,問會不會餓,吃不吃夜消。張羅了一番跟他打過招呼才進房去睡。

 

  傅重心底歉疚,暗自警惕。然而事情畢竟繁雜,加上高中總是免不了多些朋友之間的邀約,他後來能控制著盡量在十點以前回家,可也是回首想想才猛然驚覺已經好幾周沒能跟兩位父親吃上一頓飯。

 

  一次段考後的周六,傅重是難得偷了閒能在家待一整天。他睡到十點多才起床,在房裏讀了會兒書,喻文州敲門問他今天出去嗎,聽見他說不出門,就去了廚房裡煲湯。

 

  那是端午之前,老傳統說要喝過仙草雞能避免暑熱,喻文州每年春夏之交都會煮上一次。傅重愜意地預習了課業內容,十一點半出房門見兩個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海上鋼琴師》──老豆喜歡的片子。他也跟著坐下,空氣裏飄著雞湯的香味。

 

  時間抓得正好,電影結束的時候也正好打響了十二點的鐘。喻文州說不然就在客廳吃吧,他把飯端出來,省得又要開飯廳冷氣,等氣溫涼了大概也吃飽了。王杰希說好,傅重趕忙進去幫忙。

 

  他們家裡一般叫外送,不然也是王杰希掌杓的時候多,喻文州雖然能做幾個菜,然而卻不喜歡也不擅長。只有這仙草雞他照著老家的食譜來的,每年倒是挺堅持親力親為。除了雞湯他還煮了一鍋粥,加上豆酥鱈魚、番茄炒蛋、涼拌茄子跟一盤炒空心菜,也已經很豐盛。

 

  喻文州笑笑:「真是很久沒進廚房了,也不知道會不會不合胃口。」

 

  「挺好。」王杰希說:「……你這些年好像口味也北方化了。」

 

  「太鹹了?」喻文州用筷子夾了一口魚。「我以為剛好。」

 

  「對我而言是剛剛好。」王杰希道:「以前你大概會嫌這味道太重。」

 

  「過兩年該回廣州去住,吃這樣鹹真不好,偏偏潛移默化,毫無自覺。」喻文州說:「等小重上大學我們也能去其他地方走走了。」

 

  「……您這話像迫不及待趕我走似的。」傅重委屈。「高一了,您盼著吧,也沒幾年了。」

 

  王杰希說:「你老豆說錯話,甭管他。念本地大學更好。」

 

  喻文州笑出來:「那話也能解讀成嫌棄了。給你慣的,幾歲了還撒嬌呢。」

 

  傅重眨眨眼,朝老豆笑了一下,低頭吃了兩口飯。

 

  他們吃飯不看電視,頂多放放音樂,也算是王杰希的一點堅持。一家人總是在餐桌上聊聊天。傅重說了些最近在忙活的事情,上高中以後交的幾個朋友。他的社團每個禮拜天會去育幼院幫忙,傅重自己算是過來人,知道箇中不易,故也特別熱衷參與。

 

  他初中那會子被欺負的厲害,王杰希本來都想給他辦轉學,甚至連出國都想過。喻文州勸他緩緩,最後是傅重自己堅持了要留下來。傅重那性子倔起來的時候是真的跟牛一樣,不卑不亢的態度加上王杰希跟喻文州也知會了導師關注著──那群人自討沒趣,漸漸也就不理會他。可大家心底疙瘩跟隔閡都在,傅重初中是沒交到什麼朋友。

 

  升上高中以後就成了不同環境,他們的高中是大學附設的,思想相對開明些,老師們的態度也格外和善。然而最明顯的改變還是在同儕,傅重因為過去那些經驗是乍看著有些冷的人,但端正負責的態度還是要人有好感──幾個禮拜相處起來班上同學也會找他一起出去玩什麼,都是高中生,多相處幾次自然熟絡,傅重也能感覺到這些是真的好人。

 

  後來同班的幾個人籌組了要競選學生會,傅重被拉進去一起幫忙謀劃,他性子穩,態度又謙和細心,卻不喜歡站在前台──正是幕僚的好人選。主席副主席的競選人都是他挺好的朋友,選上的那天他們一夥人去了附近KTV唱歌,選上主席的那個人拿著麥克風唱一半就哭起來,忽然說了句真謝謝你們。他回去講給老豆跟爸爸聽,兩個人都笑。說下次帶朋友來家裡玩也是可以的。

 

  他後來因為這些事特別忙,然而兩位父親從來沒責備過他,大概也是有些鼓舞欣慰他交到了朋友的成分。傅重心下感激,卻也一直試圖穩住兩方之間的平衡。

 

  只是像這樣好好吃一頓飯的時間還是顯得彌足珍貴了。

 

 

  傅重連喝了兩碗仙草雞湯,跟飯菜相比其實是比較清淡的口味。

 

  「冰箱還有些仙草蜜。」喻文州說。「這會應該也涼了。」

 

  王杰希乾脆起身去冰箱拿出裝著仙草蜜的小鐵鍋,放桌上盛了三碗出來,又在裡面放了些冰塊保冷。

 

  「加了檸檬?」王杰希說。「挺適合。」

 

  「想著前幾次單摻了蜂蜜似乎有點膩,就試看看了。」喻文州笑。「不過加了檸檬大概就不適合再放牛奶了,也是換換口味。」

 

  傅重剛放下湯碗,又拿了裝著甜湯的碗起來喝了兩口。「這樣清爽呀。」

 

  他們三個人捧著那鍋甜湯溫溫吞吞地喝了一會兒,傅重才拿了一整桌的碗筷去廚房裏清洗。平常都是王杰希處理這些,他今日倒是真正做了甩手掌櫃。看傅重一個人拎著碗盤走了,慢悠悠朝喻文州說:「幫幫你兒子。」

 

  喻文州有點好笑:「王老爺今兒個是真不動了。」

 

  「喻總難得服務,不悠著點讓您展現一下,下次您哪還肯露兩手。」

 

  喻文州看王杰希一臉認真說胡話的樣子,笑出聲音,才去幫著傅重整理。

 

 

  到了暑假的時間,傅重不但沒有閒下來的傾向,反而愈加的忙。學生會要交接,他身為重要幹部,各種訓練自然不能缺席──與此同時,暑期輔導也很快展開──他早上七點出門,輔導課到下午四點,夜自習到九點,有時再跟同學們開個會討論各項活動的舉辦方案跟實施,回家也是十點半了。

 

  王杰希是在那個暑假出事的。

 

  那天傅重十點多到家,進了門就覺得有些不對,平常總是亮著的客廳燈沒亮──他起初以為是兩位先睡了,躡手躡腳往主臥室瞅了一眼,發現沒人。又晃了一圈才注意到喻文州留在桌上的字條。簡短而有些潦草。

 

  ──你爸爸不太舒服,我帶他去K醫院,小重你到家以後如果我們還沒回來你就先休息,不用等。

 

  傅重捏著紙條,一時說不出話。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緊張,另一半是害怕。手心都是汗水。他猶豫著還是拿了手機撥通了老豆的號碼。聽見話筒彼方傳來熟悉的溫柔音色,深呼吸了才開口。

 

  ──爸爸還好嗎?

  ──他現在在手術房裏,我在外面等著,看起來今晚可能要留在這兒。手術結束以前這也沒什麼事情能做……小重你就不用來了。在家好好休息。

  ──即使沒有什麼事情能做但是……我能去嗎?

  ──明天還要上課,下課再來吧?他沒出手術房前也只能等待。

  ──K醫院?

  ──K醫院。出來以後才知道轉去哪間病房,手術結束以後我再給你發訊息……早點休息,應該是沒什麼大礙。我會待在這,不用擔心。

 

  傅重切斷電話,站在客廳傻站好一會兒才動起來去洗澡。他一直把手機帶在身邊──即使是在浴室裡也開了響鈴放洗手台。他洗好澡出來,手機沒有動靜,心下有點說不出來的慌,他拿了會議資料出來讀,讀了兩三次都沒讀懂;索性換成錄音檔打逐字稿。折騰到了一點半簡訊才亮起燈。

 

  ──手術很成功,不用擔心。在7016號房。

  傅重捏著手機盯著成功兩個字看了好久,才闔上電腦螢幕爬上床。

 

 

  他隔日晚自習請了假,下課直接往醫院過去。醫院的病床一向緊缺,王杰希住的是雙人間的裡側,傅重輕手輕腳地進去,喻文州坐在一旁削蘋果,王杰希已經坐直了身體靠在病床上,大概是剛剛動過手術,臉色仍有些白,見他進來歉意地開口。

 

  「一下課就來了,嚇著你了吧。」

 

  喻文州這也才停下刀,抬起頭看傅重,先安撫地笑了笑才解釋:「說是急性心肌梗塞,昨晚做了心導管手術,成功以後也就沒什麼事了。剛剛傷口止了血,現在只是留院觀察。」

 

  傅重懸了一天的心才像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他聽喻文州的吩咐一起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眼睛還是忍不住看著王杰希蒼白的臉色。兩位父親倒像是沒事人一樣,喻文州削好了蘋果又把他切成了幾個小塊,拿出旁邊的塑膠盤子裝了起來,端到傅重面前:「小重,吃水果?」

 

  傅重看著那張無法拒絕的溫和笑臉拿起了一片;喻文州則拿了叉子往王杰希的嘴邊餵,王杰希看向傅重似乎對這親暱的舉動有些侷促地皺著眉──喻文州倒是完全不在乎:「你手不方便,午餐不也是這樣吃的。」

 

  王杰希含糊地應了一聲,小口小口地吃著,也就吃了一片就說不用了。傅重不知道為什麼有種自己微妙地打擾了這個氣氛的錯覺(或者不是錯覺)──他站起身去了洗手間一趟,回去喻文州說要買晚餐,傅重沒坐下直說他去就好,又帶著錢包到樓下買了兩碗廣東粥。

 

  他提著袋子回去,兩個父親輕鬆地聊著晚間新聞。傅重把粥放下,說他還不餓,下課的時候著急地趕來了也沒先回家,王杰希還要住一個晚上,他回去替喻文州拿換洗衣物跟簡單的用具。喻文州說好,給他列了張清單。

 

  傅重一直到離開了病房才忍不住嘴角的微笑。他心裏面太多複雜的感情,一整天的心神不寧卻在看見病房內的兩人如此自如自在的情況平靜;然而除了這種平靜以外他還帶著一些差一點失去的惶恐與慶幸──這些細微的恐懼卻在喻文州那麼自然的行為中被巧妙地撫平。他想著剛剛病房裡的氣氛,喻文州閒適安然的樣態,王杰希略顯尷尬的表情;心臟像有溫暖的潮水湧動,既安心又想哭的溫存。

 

  他不知道喻文州昨天晚上一個人待在冰冷蒼白的手術房前等待是什麼樣的心情,也不知道昨晚一個人進入手術房內清醒的接受手術的王杰希又帶著什麼樣的感受。然而,傅重捏緊了手中那張紙條,他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世界上真再沒有什麼可以將他的兩位父親隔開。

 

 

  07

 

  王杰希跟喻文州之後在上海又待了三天,傅重還要上班,他們兩個人也不要他陪──第一天晚上傅重急匆匆下班撥了電話,卻聽見喻文州笑著說他們在衡山路喝酒──傅重到的時候是九點多,看見王杰希跟喻文州坐在露天的椅子,前面各放著一杯調酒,問他吃過了沒。

 

  傅重真沒想到這兩位長輩到這年紀還能有渾然天成的雅痞氣質。

  他好笑地坐到了兩個人對面,王杰希先給他多叫了一份拼盤,又替他點了無酒精飲料。晚上的氣溫沒有白日那麼浮躁,酒吧放著two occasions等抒情藍調──襯著一排異國風情的建築物真有幾分慵懶情緻。傅重把領帶解了下來,一邊吃著王杰希替他點的東西一邊問他們去了哪些地方。

 

  喻文州說他們早上趁著人少先在豫園跟城隍廟逛了逛,下午去了七寶,原本想去徐家匯的天主堂逛逛,卻沒開放參觀;他們在附近用過晚餐以後就沿著走來了這裏。傅重又問他們之後幾日的行程,王杰希回答預先排的幾個點:南京東路、新天地、石庫門跟田子坊──傅重替他們稍微潤過了一次,傳給林茗看,林茗推薦幾間店鋪他補充添了上去。

 

  喻文州拿過了傅重用計算紙背面給他們排好的行程都還笑,說杰希你看小重這是把我們當孩子了。傅重哎一聲道您就是要這樣調侃人。

 

  後來幾日兩個父親是真的自個兒玩得挺愉快,每到一個景點就拍幾張風景照──王杰希不太喜歡拍照,喻文州則覺得自己拍沒意思;傅重看著微信跳起來的都是食物跟景區覺得那兩位既孩子氣又壞心。他們吃了幾間林茗推薦的小店還會記得附上短短評語:咖啡好喝,桂花栗子口味的起司蛋糕香氣獨特。代我們謝謝小茗。

 

  臨行的那天中午傅重和林茗訂了王杰希很想吃看看的素菜館。都是第一次去,參考網路上的食記點了幾道菜──傅重自己吃不大習慣素菜──然而看見王杰希喻文州吃得高高興興的樣子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林茗帶了兩罐該年新採的白亳烏龍,說是爸爸特地要她拿來的,向餐廳要了熱水自己泡。這種茶跟一般的青心烏龍相比發酵程度較高,沖泡的時候水溫也能更高一些──琥珀色的茶湯帶著蜂蜜的香氣──王杰希很喜歡。林茗將剩下的茶壓緊蓋子裝進紙袋裏,遞過去給他們做餞別禮。

 

  遞出袋子的時候林茗傅重都已經想好了一番藉口來規避王杰希的推託,殊不知王杰希開開心心地收了下來,特別誠懇地向林茗說了謝謝。小倆口在心底寫了半天的稿子完全無用武之地,茫然對視一眼。

 

  這細微的小動作讓旁邊看著的喻文州笑出聲音來:「你看你平時多見外,難得老實收下倒是嚇到了孩子們。」

 

  王杰希當沒聽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喻文州則轉過身去取一個紙袋子出來。

 

  「我們一點祝賀的心意。」喻文州笑著遞出去。「真不是什麼大禮,這兩天看見適合就買下來了。」

 

  傅重代表著拿了過去,在兩位父親鼓勵的眼神之下跟林茗一起打開了袋子──這一看林茗就輕呼出聲音:「太貴重了。」

 

  紅色盒子放著一條項鍊,有別於傳統的繁複花樣,墜飾是簡單的圓盤狀──圓盤的中央是珍珠母貝跟一顆小鑽──黃金的鍊身精緻小巧;第二個盒子裝的是同樣簡約風格的袖扣,純金色,上面小小的圓盤用同樣材質的珍珠貝。

 

  「試戴看看喜不喜歡?」喻文州說:「是不想送太老氣才特意買了這種,卻還是不知道合不合年輕人喜好。」

 

  「傳統上我們本來應該送更具有意義的金飾……但是我們倆都不太懂這些,乾脆挑了好看的,真是薄禮。還怕你們嫌棄。」

 

  林茗都說不出話來,拒絕了失禮,但收下又不好意思,拿著盒子有些進退兩難。傅重看她這樣乾脆自己把項鍊拿出來替她戴上,笑著誇獎:「啊,真好看!」

 

  「果然皮膚白的人適合金色。」喻文州笑。看林茗沒說話的樣子也知禮重得嚇著人了,溫溫和和問了一句:「不嫌棄?」

 

  林茗趕緊搖頭,手碰著項鍊墜子。「真是……太貴重了。您倆總是說不要人破費又買這些,簡直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太破費了。」

 

  「說謝謝就好了。」傅重說,捏捏她的手。「我猜這是老豆挑的,還等著妳誇獎他品味呢。」

 

  傅重說完朝喻文州眨眨眼,喻文州笑了出來:「可不是。杰希開始還去銀樓選,說買純金的保值又傳統,虧得我攔下來。」

 

  王杰希喝茶,不說話。那樣子要喻文州眼睛裏笑意更深。

 

  「真是好看的!」林茗說,低下頭去端詳著乳白色的圓盤。「傳統的也很好,但這個真好,平時也能戴著。太感激了。」

 

  傅重不著痕跡從桌底下握住了林茗的手。喻文州王杰希都只是笑。

 

   他們吃過了那一頓,傅重送兩位父親去了高鐵站──喻王二人計畫從上海到杭州,一路下去直到廣州順便回喻文州老家一趟再飛回北京。

 

  傅重林茗買了月台票,直送著兩位長輩進去車廂裏坐好了,又說了幾句才出去。出去了也沒走,他們站在月台處,聽見列車離站前的警示聲,很快就看不見車廂的尾端。林茗一直牽著傅重的手,脖子上還帶著那條金項鍊,她右手輕輕捏著墜飾,覺得心裡面溫暖的要滿出來。腦海裏面反反覆覆的是同樣的四個字。

 

  ──何其有幸。

 

 

  之後幾個月傅重都忙著處理婚禮的事情:餐廳訂下了,喜餅訂下了,他跟林茗又額外找時間去拍了婚紗、找了新秘主持人婚攝──其實這幾位都是直接拜託熟悉的朋友擔任──等到婚禮相關的事情都差不多訂下也已經是十月的事情。

 

  拿到婚紗照的那天傅重林茗看著上面穿著正裝的自己笑的說不出話來。拍婚紗時攝影師有些尷尬的問傅重需不需要替他修掉臉上的胎記──傅重還沒來得及開口,林茗直接說了不用。她拽著傅重走進去攝影棚,親著他右眼上方的黑色區塊。

  嘴唇貼上皮膚的觸感柔軟溫熱。

  他闔上眼。又睜開眼。跌進去林茗烏黑色的瞳孔,跌進去一潭明亮的溫柔。

  ──那張照片順理成章成了他們的放大照。

 

  他們辦的桌數不多,兩個人自己的平輩朋友不過三桌,又各開了三桌給父執輩的親友,再加上一桌預備桌,總共十桌,十全十美。他們列了桌數,向兩邊長輩問賓客名單,只請親暱的親戚朋友,回傳過來的都是熟悉的名字。看著都能覺得懷念。

 

  他們的喜帖弄得挺素,喜慶的大紅色,滾金邊──用喻文州取笑的話來說是「最俗的那種」;王杰希倒是很中意──事實上傅重這點倒是隨著王杰希的品味,傳統的東西有傳統的好處:一來看著就正統,二來他心下對這類有長遠歷史的習俗有些微妙的嚮往與尊崇。

 

  林茗學過幾年書法,帖子就乾脆自己寫。傅重在一旁替她念著名單,看她一字字騰上去。都是親近的長輩,不是林茗那方的就是傅重那方的──他念完一個名字,就由自己或是林茗介紹與那個人的關係和故事──帖子寫得很慢,一整天都沒寫完,可他們兩個人都說不出的滿足。

 

  喻文州聽了笑說這就是結婚,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情。

 

  傅重聽著,說著;看著林茗也說著,聽著。他們是如何把對方的過去納入自己的現在,如何分享對方記憶裡的一部份──如何體會著對方在怎麼樣的地方被怎麼樣溫柔的撫育長大,並且因為這種溫柔而感激,而體恤,從而愛對方的家人如愛自己的家人。

 

  傅重知道他對家庭的觀念其實十分守舊──他對家庭的形式沒有任何限制,但他心中總是以家為單位而存在。而他打從心底感謝林茗不僅理解接受更同樣支持他的這個想法。

  他們原本是兩個家,現在成為了一個更大的家庭。不是脫離了母株而生長,是從最初的地方開始,綿延成了一片青綠。

 

  生生不息。

 

 

  王杰希收到帖子的晚上就連拍了好幾張放上微信好友圈,又撥了電話過來,特別讚許林茗的字。林茗不好意思,隔著電腦螢幕直說還有欠火侯。

 

  王杰希近幾年也開始學書法──跟大多數人一樣從顏體開始,比較剛正肅穆──林茗寫的是元代的趙體,秀美風流,是不一樣的韻味。王杰希跟林茗交流了一陣書法經,他過去不知道小茗還有這項嗜好,連問了好幾個碑帖。傅重跟在視訊對話框邊緣的喻文州相視而笑。

 

  他們都知道王杰希的性子,每隔一陣子就著迷起一樣東西。喻文州也跟著瞎攪和過幾回,但兩個人興趣其實不大相同──王杰希更喜歡中國風味的傳統一些,像是象棋、書法、茶;喻文州就挺西化的,都是下棋他就下西洋棋,聽古典樂,玩鋼筆墨水。

 

  傅重一直覺得父親倆這差異很好玩,最難得的是兩個人都還能彼此欣賞興趣。王杰希會陪喻文州去聽古典音樂會──儘管他不特別喜歡;喻文州也從未缺席過王杰希每次的小小一時興起,他不是都加入,可他陪著他,玩象棋,打中國結,寫書法他放著海頓替他研墨。

 

  他們都不一定懂對方喜好,可是他們樂意陪伴。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他們相處這麼多年來總是溫潤親和。傅重看著這樣的他們長大,原先有些無法想像,後來他遇著林茗──聽著喜歡的鋼琴曲看林茗拿著筆畫了一晚上的畫──才知道有些陪伴永遠不會厭倦。

 

 

  帖子發了。日期訂了。等到賓客名單也都確認的差不多他們倆才終於鬆一口氣。剩下來的也不過就是等待婚宴的到來。

 

  一月八日,好日子,喜事終至。

 

 

  08

 

  記憶其實很脆弱,昨日的瞬間到了今日就只剩下殘餘的影子。

  卻又有些東西固執地黏著在顳葉之上,偶然碰到,像無意灑落的釀成的酒,透出甘醇的芬芳。

 

  傅重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三人其實都有點緊張。他事先預約了簡訊成績,統一在早上十點發送。傅重的成績不是頂尖,但也一直不錯,他寫完考試也對了答案,對大致的落點有個想法,卻還不能肯定。直到看見分數的時候懸著的心才又回到地上──出於私心,他真是不捨得離開北京。好在分數挺好,儘管不能確定科系跟學校,留下來倒是不成問題。

 

  王杰希跟喻文州都是高中輟學跑去打榮耀的渾孩子,儘管兩個人退役以後都拿了個學位──王杰希念社會;喻文州念金融,還一路念到了碩士──卻都對高考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傅重拿成績進房間上網路做落點分析,王杰希喻文州待在客廳,沒有問他──傅重把落點打印出來,一一槓掉沒有興趣的科系。

 

  「會計?」王杰希看著他志願表,又推過去對喻文州說:「算你的專業。」

 

  喻文州笑了笑,取過來看。傅重其實就只是照著學校分數把北京有的會計系騰上去。他接過王杰希的眼神,聊天般開口:「這麼確定念會計?」

 

  「嗯,穩定,專業,雖然有些枯燥,但我也喜歡這樣的工作。」

 

  喻文州問:「想好了?」

 

  「想好了。」傅重眨眨眼睛,看了看喻文州又看看王杰希──後者正故作無事的端起茶杯。「您反對嗎?」

 

  喻文州輕鬆地笑了出來。「不,你想好就好。我覺得挺適合的。」

 

  他說完話用手臂碰了碰王杰希,王杰希這也才開口:「留在北京?」

 

  傅重這才真的笑出聲音。「嗯,留在北京,不走。」

 

 

  雖然都在北京,傅重念的H大離家裡有段距離──所以他還是住校,只是比起其他同學回家更方便一些。他去學校報到那天還是王杰希開的車,提著一口黑色皮箱,跟他一起進了宿舍。宿舍是四個人一間房,學校先抽過的,傅重到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人,正喘吁吁地推床墊上木頭架子──傅重搭了把手,那人爬上去在二層床架上探出頭來,咧出一口白牙朝他笑。

 

  「謝了,我是許牧之,電機系。」他一邊不太順暢的爬下樓梯,嘴上還說著話:「剩下三個床位你可以挑喜歡的。我就是這個了。」

 

  「會計系的傅重。」傅重說,一邊把行李放進了靠窗的床位。「這是我兩位父親。」

 

  許牧之這才轉過身,看著他們三人眨眨眼,思考了一下似的,卻很快又露出那兩排潔白的牙齒。「啊、請多指教。」

 

  他友好的伸出了手,傅重握住了。這個愛笑的青年又朝身後兩位長輩頷首招呼。

 

 

  有時候傅重回首他過去的十八年生活會覺得那像是一長串倒吃甘蔗的歷程。最苦澀的經驗全都被排在了前面幾年──之後幸運地遇到了王杰希與喻文州──他們的家庭的特殊性在最初遭受了部分人的不諒解與譴責,然而在他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不理解的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露出白牙的清爽笑容跟伸出的友誼之手。

 

 

  傅重離開家去宿舍住的前一天晚上他們還一塊兒去市中心吃飯,整套的西餐──王杰希選的餐廳,卻是喻文州喜歡的口味。吃飯的時候還很盡興,還開了一隻紅酒,慶祝傅重成為大學生了。可那天晚上傅重睡在房間床上,忽然就有些失眠。

 

  老豆總取笑他是戀家的孩子,這點跟王杰希一模一樣。傅重在那個他生活了十二年的房間中忽然想起第一個晚上王杰希是怎樣坐在他的身旁,拿著東西讀,直到他入睡。傅重開了燈,看著排在旁邊整齊的行李箱,換過了幾次的衣櫃,空氣裏面一直都習慣點著的薰香。

 

  有些地方離開以後才開始想念;有些地方即使不離開,也一直在心裏面。

 

 

  傅重去了大學住宿,家裏面剩下喻王兩人。大一課業繁重,他大概三個禮拜回去一次──離開的第一個周末用QQ傳了一篇空巢期的文章給喻文州,老豆只給他一個笑臉,下面接著一句「二度蜜月」。

 

  ──您贏了。

  傅重在電腦前看著那四個字笑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必修課卡在五78,他通常在禮拜五的晚上回去,那天適逢教授出國,他想著要給個驚喜,下午就出發回家。他轉開門鎖的時候卻意外發現客廳有人,喻文州端著一杯咖啡悠閒地看著電影──見他回來抬起眼,把咖啡放桌上了。

 

  「這次這麼早?」

 

  「教授請假……您怎麼沒去上班?」

 

  「年假沒休完,被強迫休假了。」喻文州笑,說完站起身來去給傅重沖了杯熱茶,傅重則進房間掛了外套跟包,出來就見桌上放好了茶水。

 

  「謝謝,外面好冷呀。」

 

  「喝兩口茶就暖了。」喻文州說,自己也啜了口咖啡。「學校那邊都還好嗎?」

 

  「嗯,挺好,再過三周就期末考試了。接下來可能忙一點。」傅重說,然後盯著播放的電影。「……看起來是很舊的片子了?」

 

  喻文州笑了笑。「嗯,08年的真愛旅程。」

 

  電視螢幕上李奧納多跟凱特溫絲蕾剛結束一次大型的爭執,隔日卻又端起好妻子的態度笑著製造出幸福的假象。傅重看著覺得有點毛骨悚然──轉過去看著老豆,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的繼續看電影。

 

  「這部片挺壞心眼的。」喻文州道:「這種主題卻找李奧納多跟凱特溫絲蕾演。」

 

  「嗯?」

 

  喻文州說:「啊,小重你大概沒看過了。《鐵達尼號》在我們那時候是很紅的愛情片,就是這兩位演的。」

 

  電影還在演,跟充滿旖旎氣味的片名不同,是瀰漫的現實與悲情基調的婚姻生活。傅重喝著茶,看喻文州神色如常,卻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一個人在下午看這種片。傅重有些坐立不安,劇情中兩個人的衝突越演越烈,到最後也並沒有一個好結尾。

  他忽然覺得自己開的空巢期的玩笑真是不恰當。

  

  「您為什麼在禮拜五下午一個人看這種片呀……」細思恐極。

 

  喻文州還挺認真的在聽著片尾曲,聽見這個疑問笑出聲音:「我也沒想到真愛旅程會是這種片啊。注意到英文片名發現不對已經來不及了。」

 

  他捧著咖啡喝了一口:「這選角、這翻譯跟這劇情,心太髒啊。」

 

  傅重看喻文州那悠然帶著調笑的樣子,剛剛升起的一點憂慮又縮了回去,他想起喻文州斬釘截鐵的「二度蜜月」,嗤笑自己方才一瞬興起的不安。

 

  「您當時怎麼跟爸爸結婚的?」傅重忽然想到,想想卻覺得他想問的不是這個。「您倆那時候都是名人吧……您們是低調的人,怎麼會願意那時候就結婚。」

 

  「嗯?」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時候民法修正案通過了,他看著新聞忽然問我要去登記嗎,我說了好。」

 

  「爸爸提的?」傅重意外。

 

  「是。」喻文州說,想起王杰希當時的樣子眼神不自覺地有些溫存。「其實那時候社會氣氛還是比較保守,我們甚至對外都還沒有出櫃;杰希提出來的時候我也挺驚訝的。當然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他說完我們就出門扯證了。想想也是挺衝動的。

 

  「不過後來想想也並不算意外。我能理解他,他大概是想要做一個先行者,也許是相信這樣能鼓舞人。對我們而言結婚這件事情其實沒有什麼精神上的意義……我的意思是,就是他了,這樣的一個想法在當時已經是確定的事情,結婚這個形式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婚姻有自己神聖的意義,這件事情是我結婚以後才了解的。但是坦率地說,無論有沒有這一紙契約,有沒有這樣的形式存在我都想跟他在一起。我想對他而言也是一樣。」

 

  喻文州笑了一下。

 

  「其實收養你對我們而言的意義可能比婚姻更加重大,婚姻對我們而言大概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才有了實感。這是指,當你對我喊老豆,喊他爸爸,當替你準備著房間的時候……我們才真的有了確實是一個新的家庭的感覺。

 

  「雖然作為父親的應該是不管怎麼樣的孩子都會愛他們,不過,是小重你真的特別好。」

 

  喻文州的侃侃而談讓傅重有些驚訝,然而即使是說著這些真心實意又帶有重量的話依然是用溫和平淡的口吻,也許就是老豆的特色。他轉著杯子,聽完了這串故事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朝老豆感激地笑了笑。

 

  喻文州已經轉回了新聞頻道,彷彿剛剛只是午後的一次閒聊。傅重盯著老豆的側臉,又轉過去看電視裏面的主播正字正腔圓的播報。

 

 

  那是傅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見喻文州自己評論他跟王杰希的婚姻。沒有他以為的理想性的浪漫與溫存,甚至不像他所想像的那般充滿誓言與責任──更像是一種使命感,一種典範般的存在。然而這樣的話語卻無損於傅重理解兩位父親之間的關係,甚至讓他更加憧憬。

 

  對於兩位父親而言,愛就是愛本身。一切的型式都只是附庸。

 

  然而,很多年以後,當他在疲倦的平常日晚上聽見林茗笑著跟他說「小重,我們結婚吧!」傅重忽然理解了自己對結婚的想像。

 

  愛就是愛本身。

  婚姻是把這份愛傳遞給自己所愛的人所憑藉的過程。

 

 

  (尾聲)

 

  一月八號的那一天,傅重牽著林茗的手走入會場。

  他們站上舞台中央,所有親友都在對他們微笑。

 

  傅重握緊了躺在他手心的那一雙手,深深朝舞台下方鞠躬。

 

 

  ──在這樣的好日子,將這些好日子,歸功給愛我的,以及我愛的你們所有人。

 

 

  FIN.


  很長的後記:

  好日子是我開始寫東西以來寫過最長篇幅的文字。其實一開始並沒有考慮的太多,原本是因為艾老師生日所打算寫的一個一萬字左右的短篇,然而真的開始寫了以後卻發現有很多想要討論的,想要寫出來的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自覺就拉長了──也是帶了很多私心與個人想法以至於我後來都不好意思說這篇是要給艾老師的故事。

  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篇私小說。帶著很多很多的我在裡面。

  儘管我信奉作者以死的觀念也覺得我在文中已經帶了太強烈近乎說教色彩的個人觀點,然而用小說的形式呈現對我而言總是覺得太稚嫩、太淺薄……其實我真的是帶著戒慎恐懼的心情寫著每一個字,整理每一個轉折。也許他依舊是個很無趣的、很平淡的故事,但我也許是刻意讓他保持著這樣的節奏。

 

  這篇叫做好日子,是因為原先想寫的是個類傻白甜的、溫暖如童話般的美好社會。想寫結婚的喻王,有了孩子,組建起自己的家庭──能夠享有如異性戀一般的幸福,這是我最原初的想法。所以一開始我打算寫的真的是個童話故事。

 

  然而思量了以後,卻還是放進了一些我本來不太敢去碰觸的議題,我不願意用狗血的方式呈現,也淡化了很多矛盾──這並不意味著我覺得這些困難是容易的(霸凌、歧視、觀點不同的人、病痛);我希望傳達的是生命無論如何都有這些客觀必須面對的挫折,只是我希望能夠寫出這樣的喻王,這樣的傅重,好日子不是因為生命沒有挫折,是因為他們面對這些困難與挫折依然能夠維持本心,維持尊嚴。

 

  第四章跟第六章是我寫得最為躊躇的兩章。前者是因為提及了敏感的歧視與霸凌;後者是因為生病這件事情我不確定適不適當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寫過。

  但其實第四章的喻王的反應我自己很喜歡,我心中的他們是這樣強大。我寫的時候特意讓其他人都喻文州道歉──而喻文州沒有說過一次抱歉,他基本上是尊重但無視了那位激動的母親──以直報怨,我希望能寫出這樣的自尊與氣度。

  即使是那位母親,她的憤怒也是對著喻文州而沒有對傅重說些什麼。

  喻王的部分直接坦誠相告也是我自己周折了幾次的想法,一開始也是覺得喻文州隱瞞,後來想想就這樣寫出來了,而我很喜歡這樣的喻王,即使太過理想化。

  第六章是我自己的生活經驗。嗯,當時入院的是我的母親。現在離當時也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現在一切都很好。想寫的東西倒是都寫在文內了。

 

  我是刻意地給傅重一個胎記。也是刻意地塑造了林茗這樣的角色。

  傅重我在寫的時候其實是本著一半王杰希一半喻文州的心情──大概是對待外人的時候有點像喻文州,但內裡很多觀念是跟隨著王杰希的。所以常常寫小重寫過頭,大概是因為對我而言,寫傅重事實上也是在寫喻王。

  傅重是喻王觀念的調和。林茗則是用局外人的角色看待這樣的家庭。

  其實林茗就是我,不能做老王的妻子,我想做老王的媳婦。

  想說的其實還有很多,然而後記寫這麼多已經非常長了。

 

  最後,如果看完這樣一篇冗長而乏味的文字能夠給大家一點觸動我會非常開心。

  灣家的姑娘真的可以一起關注伴侶盟的動態,今天(7/11)晚上正好有一次呼應美國前幾周同性婚姻全面合法化的遊行。很多人都說我太樂觀了,但我真的希望我們能夠把這樣的一個社會變成可能。

  大概是個人的一點理想與天真。

 

  謝謝閱讀。

  隨文附上伴侶盟連結。我這篇根本是多元成家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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